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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篇文章寫起來有點不容易，因為我要承認一件事：身為一個執業的心理師，我面對親近的人時，還是會有情緒。

不是那種「專業上可以處理」的情緒，是那種很原始的、會讓我臉熱起來、心跳加快、想要立刻反駁回去的那種情緒。而且更麻煩的是，接下來的幾分鐘，甚至幾天，我會一直責怪自己怎麼會有這些情緒。

那個不到三十秒的瞬間

舉個例子。前陣子我跟一位很親近的家人聊天，聊著聊著她說了一段話——那段話的內容不重要，重點是它剛好踩到我很在意的一個價值觀上。她的想法跟我差了不只一點，是那種我會覺得「妳怎麼會這樣想」的程度。

那個當下，我身體先有反應：

• 生理覺察： 喉嚨有點緊，胸口有一種熱熱的東西往上衝。
• 第一念頭： 「這也太不合邏輯了吧。」
• 第二念頭： 「怎麼可能有人這樣想。」
• 第三念頭： 「等一下，我是心理師，我不應該這樣反應。」

於是我把剛剛那些情緒壓下去，臉上擠出一個理解的表情，用我很熟練的那種溫和語氣回應她。對話結束後，表面上看起來風平浪靜，但我自己知道，我的內在花了好幾個小時在處理剛才那個不到三十秒的瞬間。

而且處理的方式，大部分是在責怪自己。

責怪自己的那些時刻

我一直誤解了「專業」這兩個字

最近我才慢慢看清楚一件事——我一直把「專業」和「沒有情緒」這兩件事混在一起了。我好像不知不覺相信了這樣一個等式：

真正專業的心理師 = 面對任何人事物都穩穩接住、不被擾動（X）

可是如果我誠實地回想受過的訓練，其實沒有一個地方告訴我「專業等於沒情緒」。恰恰相反，我們被教的是：情緒本身是資訊。

一個助人工作者如果真的對任何事都沒反應，那才是危險的，因為那可能代表他麻木了，或者他用某種方式把自己隔絕在真實經驗之外。所以真正的問題，從來不是「我有沒有情緒」，而是「我怎麼對待這些情緒」。

練習把過程放慢：拆解情緒等式

但在情緒湧上來的當下，內在審判者會立刻拿著「妳是心理師」這塊招牌敲我的頭。我最近在練習的，是把這個過程放慢：

1. 認出情緒： 當情緒上來時，先不急著壓抑，而是先停在那裡，認出來：「喔，我現在有情緒」。
2. 並行的選擇： 練習同時做兩件事——一邊允許自己有反應，一邊選擇我要怎麼回應對方。

這兩件事並不衝突。我可以內在有情緒，外在依然溫和；或者內在有情緒，外在選擇說出想法，但用對方聽得進去的方式。真正需要戒掉的，是那個「情緒＝失格」的等式。

結語：兩件事可以同時存在

我現在依然會搖擺，有時覺得接住了自己，有時又覺得反應太大。但我開始覺得，這個搖擺本身也許不是問題。

我之所以會糾結，是因為我在乎——在乎我怎麼對待親近的人，在乎我是不是真的活出我相信的價值。諮商室裡我對個案的那份細膩，跟我在家裡對自己的反覆審視，其實是同一個人格特質在運作。我沒有辦法只保留一邊。

現在，如果有人問我，身為一個心理師怎麼看自己對親友有情緒？我的答案是：

•  我有情緒，這沒有讓我變得比較不專業。
•  我責怪自己有情緒，那個責怪本身，才是真正在削弱我的地方。

我還在練習不責怪自己。我不是一個不夠格的心理師，我只是一個會有情緒的人，剛好也是一個心理師。

這兩件事可以同時存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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